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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泉坞山夜话(27——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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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6 05: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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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B)
我像一个犯了大错的汉子忐忑不安地听凭惩罚了。师傅看着我瞟了一下复习资料,笑着一边去沟里提水一边用老侉腔调说:“要是不中,就把你带到俺们河南去。”说着诡秘地眨了眨眼问我:“带到哪?”听到这话我像听到了特赦令,一激动竟然忘记了黄军包还耷拉在肚子上,便挺起胸膛把脚后跟呱唧靠在一起,左手抓着复习资料举起右手唰地给师傅敬了个无帽军礼:“定远县汽车站”。我把“县”字咬得很重以彰显霸气,其实我压根就不知道县汽车站在哪里。
当时的敬军礼是不允许脱帽的,由于激动我这个准民兵竟然忘记啦。
师傅一边给水箱里加水一边说:“上车吧。”我连谢谢都顾不上讲,不坐拖挂车了,从前面一骨碌翻身上去,双手紧紧抓住驾驶楼后面的铁栏架,挺直了胸膛极力彰显着乘坐敞篷车检阅百万大军的威武。汽车开动了,路边高高的白杨树嗖嗖地向后蹿去,顺风顺水好兆头。“长边一甩哎啪啪地响哎——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哎——”迎着落霞耀眼的光辉,兜着夏日傍晚的凉风,河南大货车的专车驮着我,连同“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的一腔壮怀,“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五门课很快考完了,每当想到数学试卷的最后答题就心惊肉跳。27日上午考数学,其中的一题是“试求证勾股定理C2=a2+b2(8分) ”当监考老师最后宣布“还有15分钟”时,这8分的大题原本我是会做的,这回咋就狗咬刺猬无从下口了呢?我急得两条腿在桌子底下使劲地搓着水泥地。“还有5分钟。”我的**快要跳出来了,有了大难来临的无比恐惧,冷汗热汗混搭着流淌,大脑里一片空白地开始因为所以再因为所以地求证起来。当捯饬到a2+b2-C2=0时,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停止答题,交卷。”监考老师走下讲台伸手来抓我的试卷,说:“你,交卷。”我还没做完哩。a2+b2-C2=0与题目要求的C2=a2+b2不一样啊。我嚯地站起来,左手连同左胳膊肘朝整个试卷上一按,左肩膀朝前一弓死死地顶住了监考老师的手,并把试卷揽在怀里。就在这一抓一按一弓一揽的闪电间突然看到了最后的答案——亲娘二舅奶奶哎,移项不就成了吗?我抓着按着试卷阻挡着老师的手,弓着腰撅着腚趴在座位上哆哆嗦嗦地把C2从等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写成了“∴a2+b2=C2。”我没有来得及当然也没有想起来直接去写成“∴C2=a2+b2”试卷就被监考老师抓走了,转身时她还恶狠狠地甩给我一个瞪眼,并小声骂了我一个日本名字:山野莽夫。
9月上旬,旱粮已成定局,没有必要去薅锄,水稻还没有开镰收割,这是山里人一年中最难得的农闲时节,然而照样有活干。那天下午,全队在东施大村庄后面的山头上铲巴根草皮积肥。日薄西山时分,周路英去岱山供销社打煤油回来说,中专考试的通知下来了,听讲“东施姓余的干上了”。我正将两筐草皮倒在粪堆上抖落着空筐,听到后心嘭嘭嘭剧烈地跳起来。一抬头远望西施小村庄的西山头上,火红的夕阳正挑在山尖。“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一股莫名的冷气从后脊梁掠过后脑勺。三叔家的香姐是民师有时间复习,而且是第二次参加中考;四叔家的武弟是高中才毕业且全脱产复习。愈想愈觉得不可能是我了。
放工回到家,我把筐子扁担哐啷扔在了窗户下的墙角边,娘和我说话我也没吭声,跑到西厢房的床上四腿拉叉地横躺着。蚊子赶集了,在我的脸上头上嗡嗡乱飞。突然听到有人讲话,声音很大,接着娘惊慌失措地跑到西厢房喊我:“快起来,带信说你考上了。”“啊,哪个?”我一骨碌翻身起来。“田老头,才走。”我追到西施小塘埂上。公社“五七组长”胡厚芝带信说我考上了,让我明天上午到公社去填表。
哇塞,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啊,我考上啦……”我站在小塘埂上,朝着大山张开双臂挥着拳头挺着肚皮狂吼了一声。听到嚎叫,我家的大黄狗从锅房门口呼呼地蹿到我的身旁狂吠起来,唤醒了东施大村庄的狗也跟着一片声地叫起来,叫声在岱山脚下、在东施大村庄西施小村庄的上空、在前面的松林间暴风骤雨般回响着……
还要等到明天?那我今晚咋度过?翻过西山头,越过小西河,穿过街南生产队那片松树林直奔岱山街上。首先找到“五七组长”胡厚芝,再找到接县里电话通知的公社秘书汪模权,证实了考上的人确实是我。
夜很深了我才回到西施小村庄的家中。爹娘在门口如坐针毡地等着我。得知真情后爹连连点头,一声不响地转身回到屋内点上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吞云吐雾。娘连声说“也罢了,也罢了”,边说边捋起围裙的一角揩去喜极而泣的泪水。
一辈子争强好胜的娘窝火大半年了,第二天吃早饭时她悄没生息地跑到东施大村庄,趁着庄户人都端着大海碗圪蹴在墙角吃饭时痛痛快快骂了一通——
我家老四考上了。他不是孬熊。火车不是推的,岱山不是堆的,牛逼不是吹的,我家老四是自己考上的。
是的,人生就是赛场,玩的就是想赢。这场赛事我赢了。我干掉了穷山干掉了恶水干掉了刁民,也干掉了旧我!
9月中旬我去县教育局拿“录取通知书”,上灯时分回到了西施小村庄。娘正坐在锅房的蒲墩上烧晚饭。见到娘我咕咚跪下,将定向培养中学教师的“凤阳师范学校中文一(2)班录取通知书”塞到她怀里说:“娘,从今往后我也能穿皮鞋了……”娘连声说“好……穿皮鞋,穿皮鞋……”
1978106日,太阳冉冉地跃出岱山的南山嘴子,把激光一样的光辉播撒在老山沟的天空和大地上。就在粉碎“四人帮”两周年这一天旭日东升的时候,我告别了西施小村庄踏上了人生的末班车又上学了。我还是没能穿上黑皮鞋,脚上的黄球鞋是爹从生产队借钱到公社供销社买的。一床娘帮我洗干净缝钉好的鸳鸯戏水红花被面的被子;请木匠王学武做的一只小木箱;网袋里兜着洗脸盆水瓶茶缸等日用品。走到西山头的上坡处,我转身向目送我的爹娘点点头挥挥手——别了,西施小村庄;别了,大岱山;别了,司徒雷登。
1979年的元旦到了,学校在大礼堂举办文艺晚会,我自编了相声《别学我》,与陈恒江同学代表中文一(2)班参加演出。大礼堂里灯火辉煌,舞台上如同白昼,我的黄球鞋也不般配啊。很快就要上台表演了,我化妆好了的脸上急得一下子冒出了许多汗。想起来了,吃晚饭时看到同宿舍的武道坤床底下摆着一双三接头的黑皮鞋。于是,我借上厕所之名悄悄遛回宿舍里,弓着脚趾偷穿上那小了一码的黑皮鞋完成了演出。
1979年盛夏,三哥第三次走进了大学文科的考场。当语文、数学、历史、地理考结束时,超负荷的体力透支和三考可能不举的精神压力,三哥再也无法去完成最后一门的政治考试,不吃不喝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大学毕业刚分配在县城工作的四姐急得直跺脚,站在三哥的床前哭着骂道:“你要真是好汉就坚持考完。要是不去,我背也要把你背到考场去。我看你行。”四姐调了一杯麦乳精用汤匙一勺一勺地喂着三哥。一杯麦乳精喂完了,四姐把三哥从床上拽起来,搀着他步履蹒跚地走进了考场……
皇榜出来了。初中肄业13年,薅秧锄草、犁田耙地、四年当兵,两次落榜,三哥在第三年却以高出本科线16.5分的高分真的干上了。
20天过去后的日挑西山时分,西施小村庄突然响起了鞭炮声。“五七组长”胡厚芝从池河镇的山头部队借了一台吉普车,把三哥“安徽大学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西施余家。
自此,我和三哥终于都离开了大山离开了西施小村庄成了非农业吃商品粮的城里人,留在那个土墙茅草屋里的全部复习资料足足装了三**袋。爹将三个麻袋搬上了从江苏扬中县带来的木架独轮车,沿着西山头松林边的山路吱吱呀呀推到了岱山街上,连同他两个儿子不忍回眸却又抹不去的过往打包卖给了旧货商店。
............
——我一声长叹。
一声咏叹四十载。
我拎起酒瓶连饮三大口,五马分尸仰面摊铺在水井边,一任思绪风卷浪涌惊涛拍岸。
忽然,我翻身坐起来——此酒我不能独饮啊,于是立即拨通了三哥的电话——我在西施等着你。次日下午,从省委宣传部退休的三哥也赶到了岱山脚下。就在西施小村庄的水井边,感慨万端的哥俩相拥后频频举杯,将我剩下的半瓶国酒连同他特意带来的一瓶同样的酒全部灌进了我们的肠胃里。
醉乎?醉也!酒不醉人人自醉?酒虽醉人人更醉!
西施小村庄里我们家卖给同村人的老宅子虽已坍塌,却见地基上蔬菜葱郁果实累累。东边李家的旧瓦房还空闲着,哥俩借宿了一夜。一梦醒来已是晨曦初开,哥俩在西施小村庄在东施大户在岱山脚下的山山洼洼里转悠了个遍,一直感慨到下午。
初秋的夕阳余晖将岱山脚下的西施小村庄映照得金光灿灿。虽是近黄昏,夕阳无限好。为了那个四十年前的初心,老哥俩再次启程了。
驮着三哥,我启动了汽车爽爽地踩稳了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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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8 09:20 | 显示全部楼层
确实是难得好帖啊,顶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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